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全国上下一片欢腾,在短暂的喧嚣之后,一股消费莫言的热潮也随即出现了。各出版社纷纷再版、加印莫言之前的作品,其新作《我们的荆轲》也提前面市,其他三部新作以及新版《莫言文集》也将陆续推出;最新一期的《小说选刊》再次刊登了莫言的成名作《透明的红萝卜》;之前被停刊整顿的云南文学期刊《大家》也即将复刊,当初莫言的《丰乳肥臀》,就曾获得首届10万元“大家·红河文学奖”……
读者们的反应更是激烈,争相抢购莫言的作品,以领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风采。一时间,《红高粱》、《丰乳肥臀》、《檀香刑》、《生死疲劳》、《蛙》等莫言的代表作纷纷登上了各大图书销量榜的前列,出版商、书店赚得盆满钵满。甚至连从来不读书的人都知道了中国出了一位了不起的作家莫言。
然而,在这股前所未有的“莫言热潮”中,有多少人是真正冲着拜读莫言的作品去的?这股热潮能持续多久?在纯文学逐渐被边缘化的今天,这股“莫言热”能否给纯文学注入一剂兴奋剂?能否让纯文学焕发第二次春天?出版社、文学期刊如何利用这一次热潮吸引更多的读者?读者又如何在喧嚣中静下心来重新审视文学的价值?
本期圆桌骑士邀请了中国作协小说创作委员会副主任胡平,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研究员、中国当代文学研究会秘书长陈福民,《收获》杂志执行主编程永新,昆明市作协主席、《滇池》文学杂志执行主编张庆国等四位嘉宾,一起探讨这些问题。
莫言热 全民关注无可厚非
都市时报:莫言获得诺奖后,出版商纷纷再版、加印莫言的作品,读者们也纷纷购买莫言的作品,可以说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莫言热”。你怎么看待这股热潮?
胡平:莫言是第一位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中国人,引起全国人民的关注是必然的。人们急于关注他的作品,看他到底写了些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儿。在纯文学逐渐被边缘化的当下,有这么多人通过莫言获诺奖来关注他的作品,来关注纯文学,来购买阅读经典作品,这是一件好事。我相信很多读者在阅读了莫言的作品后,会对纯文学作品产生兴趣,会意识到,除了读一些大众读物、通俗读物外,还应该多读一些优秀的纯文学作品。
程永新:首先,莫言获诺奖对于目前的中国文学肯定有一种刺激作用,既刺激了出版社和纯文学杂志的市场销量,也刺激了读者阅读莫言作品的兴趣,还刺激了其他作家的写作积极性。我觉得这是个利好消息,起码它可以让更多的人来关注文学、关注纯文学。最关键的是,它会形成一种持续的影响力,让大家不断地去关注莫言,关注中国文学。当然,现在有不少人在质疑这股“消费莫言”的热潮,认为有些人在借此炒作,甚至在消费莫言。我倒是觉得这不是在消费莫言,而是在“消费诺奖”。
陈福民:诺奖是世界性的大奖,莫言作为中国第一个得主,引发全民关注那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有这么多的人因此购买阅读莫言的作品更是一件好事,起码他们通过莫言,通过这样一种方式去了解中国文学,尤其是纯文学的魅力和价值。在这一热潮中,出版商、文学期刊抓住时机“搭车”卖书,赚取市场利润,只要是在合法的前提下,都是无可厚非的。
文学边缘化 这是不可逆转的世界难题
都市时报:你认为这股热潮能持续多久?它能给当下的纯文学注入一剂强心针吗?或者说它能让中国纯文学再次热起来吗?
程永新:这股热潮能持续多久不好说,但它对中国文学的刺激作用会持续下去。大家买了莫言的作品,就会去阅读,然后通过阅读有了一种对文学写作的认识,提高自己对于文学的修养,可以分辨出哪些文学作品更有价值,这是一个良性循环。我认为莫言获奖的意义,并不是这个奖项,而是在于能够让大众去重新阅读一些有价值的文学作品,这对中国文学的未来有着不可估量的作用。至于莫言获诺奖能否让纯文学复苏,那就更不好说了。因为时代在变化、在发展,生活节奏快了,娱乐方式多了,大家可能没时间读书了。不光是中国,欧美也是这样,可以说纯文学的边缘化是不可逆转的,全球都是如此。
胡平:其实纯文学边缘化不仅仅是中国的问题,也是一个世界性的问题,很多国家都是这样的。这是市场经济的发展使人们生活方式改变带来的结果,不可能靠一个诺贝尔文学奖就能改变的。当下的文学作品分为大众读物即通俗文学和精英读物即纯文学两大类,通俗文学浅显易懂,注重阅读趣味,更适合当下大众读者的口味,自然有市场;而纯文学是一种探索性的创作,他探讨的是一些关乎人类本质的深层次东西,这样的作品在泛娱乐化、功利化的当下,是不太受欢迎的。然而,从长远来看,经典文学作品是要经过时间的洗礼才会被人们认识到它的价值,它起到的是引领文化思想的作用。希望通过莫言的作品,让更多的读者认识到纯文学存在的意义和重要性。
陈福民:从短期来看,莫言获诺奖是会对中国当代文学有一个局部的促进作用,至少让很多人通过莫言这一扇窗户了解到了中国当代文学。从长期来看,文学现在遇到的困难是一个世界性难题,它遭遇的是整个人类文明的寒冬,因此不可能靠一个诺奖就能复苏。在农业文明社会,文学作品是公众接受文学教育的重要载体,它承载了文明传承、道德建设、提升民众文化素质、构建精英价值体系等功能。而到了工业文明尤其是信息化时代,广播、电视、互联网等媒体及其他文化制品逐渐替代了文学的一些社会功能,因此文学在人们的生活中就没有那么重要了。再加上在市场经济高速发展的大环境下,人们的心态、价值观都发生了改变。浮躁、急功近利、生活慌张的人是无法静下心来阅读纯文学的。
文学市场化 纯文学应该受到保护扶持
都市时报:莫言获诺奖,他的作品大卖;还有前段时间电影《白鹿原》上映,也让陈忠实的原著小说再次受到追捧。好像出现了这么一个状况,即使是大师级的经典作品,也需要奖项、影视改编等外界因素的带动,才能引起市场和受众的关注。你怎么看?
胡平:不可否认,奖项、影视改编等因素确实会为文学作品带来更多的读者,但文学作品本身的优劣不是靠读者多寡来衡量的。能成为经典的文学作品,不论读者多寡,不论获奖与否,他自身的品质摆在那里,将来的文学史会作一个评定的。国外的一些经典作品,刚开始也是印数很少,读者也很少,但经过时间的洗礼,它的价值才会显现出来,人们也会重新去关注它。
程永新:这种情况不仅中国有,国外也很常见。当初马尔克斯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他的作品在哥伦比亚大卖数百万册,要知道哥伦比亚只有4000万人口,我们是它的30倍,所以我觉得如果莫言因为获诺奖而作品热销千万册也不会太意外。这是好事儿。
都市时报:有人说,全面市场化是导致纯文学边缘化的主要原因。你如何看待文学市场化?纯文学应该如何面对市场化?
胡平:对于文学作品市场化,我认为应该区别对待。对于只满足大众阅读兴趣的通俗读物,应该走市场化,接受市场的优胜劣汰法则。而对于探索性、关注人类本质的精英文学,则应该受到保护,因为这类文学作品的受众毕竟是少数,如果完全市场化肯定是活不下去的,但它又对文明传承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因此应该受到政府相关部门的扶持和保护。
我们国家在这方面做得不错,比如作协的很多作家都享受政府的津贴或领取工资,可以让他们衣食无忧,潜心创作。但这也遭到了很多人的质疑,认为体制内的作家是在养尊处优,这需要我们每一个作家自身的努力。
陈福民:我认为市场化导致纯文学被边缘化是一个伪命题。在现代商业社会,任何文学作品都有着双重属性,一个是文学构建精神文化体系的文化价值属性,一个是文学作品作为文化制品的商品属性。文学市场化是不可避免的。
在国外,早在19、20世纪文学就已经市场化了,比如巴尔扎克预支了出版社的稿费,之后才进行文学创作。而中国文学的市场化比欧美晚了100年,从五四运动后,中国才出现了专业作家,专门为报馆、杂志社、出版社等提供作品以获取稿费为生。鲁迅等就是市场化写作的先驱。
当然,在文学受众被分化、文学价值观多元的当下,市场化对文学既有引领作用,也会对传统文学造成冲击。国家对纯文学或者精英文学应该实行保护措施,鼓励优秀的作家创作出更多厚重的文学作品。据我所知,中国是唯一一个通过政府来扶持文学创作的国家。在这方面,中国做得不错,但能否走出一条特色的文学之路,让中国文学复兴,那是一个复杂而未知的问题。
纯文学期刊 赚钱的凤毛麟角
都市时报:近年来,随着市场化的推进,很多纯文学杂志受到了很大的冲击,有的为了迎合市场作品质量下滑,有的甚至被淘汰,纯文学期刊应该如何面对市场化?前景如何?
程永新:其实市场化是一个自然淘汰的过程。上世纪改革开放之后,一度涌现出了很多文学期刊,当时由于“文学热”的缘故,加上其背后的政府支持,这些杂志都能够生存下来,但是现在国家不再扶持了,那么纯文学期刊就要走上市场,自负盈亏,因此很多纯文学刊物就这样被市场淘汰掉了。我认为淘汰掉一部分杂志是正常的。但是就整个国家来说,也应该用一些政策扶持一些有价值的文学作品及文学杂志,帮助它们生存下去。
张庆国:对纯文学杂志产生冲击的最大原因,是功利主义带来的社会浮躁。文学阅读是一个安静的活动,可是我们所有的人都内心不安,静不下心来。现在,中国社会对人生的认识,有很大的片面性错误,凡是有现实功利之用的,就认为好,一时看不出现实功用的,就认为没意思。读书,欣赏艺术,在阅读中反省和思考人生,这种事既不能抵抗物价,也不能换来房子,所以现在的人就放弃它了。
我们现在说文学杂志状况不好,多半是跟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国的文学盛况相比,这是不对的。那个时代,是人类历史上的一个特殊时期,当时中国的出版和文化媒体很少,电视台才有一个频道,出版物也没有几本,所以文学一家独大。正常的情况下,文学,尤其是高品质的纯文学期刊,发行量都不会太大。全国的少数几本文学杂志,如果办得好,可以通过市场存活。多数文学杂志,比如每个省的几本文学杂志,就一定需要国家和社会机构资助。
其实全世界都这样,世界近200个国家,只有十几本的文学杂志赚钱。美国的《纽约客》文学杂志,办了三十年,世界上很有影响,也就前两年能赚一点点钱。它的大出版商坚持办《纽约客》文学杂志,亏本了三十年也要办,为什么?他们说就为了推出世界一流的作家与思想。那个出版机构是怎么活下去的?是通过其他的纯市场出版物来维持,钱从市场性质强的东西上去赚。
全世界的上万种文学杂志,全靠各个国家的各种机构和基金会资助,其他艺术品种也如此。如果所有东西都要通过市场来认定,那么价值观就成了问题。不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卖,比如灵魂,灵魂可以卖吗?民族气节可以卖吗?人类的善心可以卖吗?当然不可以。要保持这些东西的存在,靠什么?当然不能靠市场,要靠社会各种力量资助。要资助各种并无市场性质的文化工作,保持非功利之用的重要文化项目的存在,通过它们来传播高尚的思想与情趣,以形成配比合适的社会构成。
都市时报:《收获》近年来除了提高稿酬之外,还提出了“拒绝转载”的倡议,这对于杂志的发展起到了什么作用?
程永新:其实我们这么做就是为了保护原创,保护作家的权益。如果我们今天不拒绝转载,有其他文学杂志转载了我们的小说,然后再有一些电子书商从其他杂志上转载了这篇小说,那我们可能就无法保护作家的利益,这样会导致作家的权益无法得到维护。如果我们拒绝转载,那么将来我们出了数码阅读之后,作家可以通过我们得到属于自己的利益。我们这么做,一个是保护原创,再一个是帮作家把关,保护作家的权益,而其实保护作家权益,就是保护我们自己的杂志。(徐赵全)
来源:昆明信息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