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品成自1993年出版第一部儿童文学作品《没有儿戏的童年》开始，三十年来执着地书写并言说少年红军的故事。福建少儿出版社最新出版的长篇小说《十三根金条》，张品成依旧在这一座历史富矿中进一步挖掘，避开一般军事文学正面战场的描写，而是以“谍战剧”的形式、传奇的人物、曲折的情节、恢宏的背景、严谨的结构、精彩的叙述，围绕着藏金条与找金条的斗争，写出了那一段残酷斗争生活中的人性微光与神性力量。

    小说生动细腻地塑造了富有性格和进取精神的少年黄有亮这一新兵形象，更写了他成长过程中内心的矛盾和斗争，尤其在残酷战争生活中他自我身份认同的严重危机。作为军人，天职就是服从命令，而他内心深处充满人文关怀。在省城甲种工业学校毕业后，他的理想和同学们一样，考大学，进大城市，到北平、南京、上海，或者是能留洋，去东洋、去英伦，但黄家却因为四年前穷人“造反”，闹赤色革命，被打了土豪、分了浮财，家境败落已没钱供他去学堂继续深造。他被当军官的姐夫安排穿上一身黄皮当了国民党军队里的副官，配上匣子枪，他连军礼都不会，对腰里的枪更不感兴趣。一次俘虏的“共匪”当中，有自己儿时同龄好朋友黄前根，黄有亮找人开后门放了好友，并给他换上干净的军装，吃了一顿饱饭，两人相处和谐亲切，第二天黄前根便可以离开。没想到黄前根半夜打伤卫兵逃跑，最后被乱枪打死。黄有亮不明白黄前根为什么要这么做，“没理由啊，说得好好的嘛！”过年时，黄有亮夹了本书，一个人在碓屋里清静，军人与普通人两个身份让他深感矛盾纠结和痛苦。

    再回到队伍时，黄有亮跟上了三十多岁的周不凡，在黄有亮眼里，周不凡有些神秘，但博学多才，上通天文，下知地理，给黄有亮讲跟踪和反跟踪、伪装与侦察。“人有很多本领都是从动物那儿学来的，各种大小动物天生就有伪装的本事，藏在林子里、洞穴中、石头缝、枝叶间……”黄有亮对周不凡先是有好感，继而崇敬，再到崇拜。在他看来，在自己十八个春秋的日子里，周边的人没有谁像周不凡长官这么完美，可以说佩服得五体投地，并拜周不凡为 “老师”。

    为了让黄有亮积累军功树立威信，一次周不凡让黄有亮开枪射杀被俘的红军战士，他当着众人的面手软拔不出枪更下不了手。就在那一瞬间，周不凡突然抽出自己的手枪，一脚踢倒红军全子并朝他的头开了一枪，血溅在了黄有亮的裤腿上，他惊恐万状，不顾一切地疯跑起来，他看不了杀人，从此不再叫周不凡为“老师”，而是又开始叫他“长官”。

    看到被俘虏的红军陈秋阳身上涂满蜂蜜草药，被蚂蚁和蚊子折磨得扭曲得不成样子、让人恐惧的脸，黄有亮的心也不由得瑟缩一下。当周不凡使出最恶毒的一招，让叛徒陈秋阳给江西省苏维埃政府主席柳起跃下毒时，黄有亮完全被这个铁打汉子、坚贞不屈的共产党员的精神所折服，他竟然违背长官命令跑去打碎了装毒药的碗，救下了柳起跃。美国精神分析学家埃里克森认为，青少年成长要经历“自我同一性”的危机，黄有亮两年传奇的军人经历，使他度过了自我认同与他者认同的危机，使他很好地实现了“自我同一性”，得到了身体心理与精神的成长与成熟。

    抗战胜利后，队伍开赴东北，与解放军作战，黄有亮却说：“相煎何急？我不去！”去杭州一家军队弹药仓库当保管员，1949年投诚后的黄有亮跟人说：“知道不？那几万颗炮弹中，有缴获的日本燃烧硫黄弹，万一被国民党特务引爆，半个杭州城就没了……”他的人性之光从未泯灭，做了无数次与自己军人身份不相符合的事情，不是一个“好”军人，但是，在最恶劣的战争环境之中，却时时闪烁着人性的“有亮”和“微光”。

    周不凡是小说着力刻画的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般的人物。周不凡是“庐山谍侦特训班”的尖子生，他唯利是图、狡猾阴险、手段毒辣、老谋深算、杀人不眨眼，为了响应蒋介石“三分军事，七分政治”的策略，破坏共产党和“围剿”红军，周不凡以补锅匠的身份走村串户打探消息，“他伪装得如他补过的器物，几乎看不出一丝修补过的痕迹。” “杀人也一样，我第一次看杀人也好不到哪儿去，看多了就习惯了，就是自己动手，也不当一回事了。”一次在补锅时，他意外得到了“曾莽子一个人躲在茅草堆里。他脱衣服了，那金条就绑在腰间，围了一圈的黄灿灿的宝贝”的消息，于是他与黄有亮一起，跟踪与倒逼共产党员柳起跃，寻找金条，周不凡可以说无所不用其极，从限制破坏他做竹排生意、到不让他烧炭卖炭、到往豆腐里下药、到逼迫他成为叫花子讨饭、到给他下毒药一点点损伤他的身体，但是，柳起跃就是不去动用那些金条，致使心狠手辣对自己情报坚信不疑的周不凡都怀疑是否真的有金条的存在。

    黄有亮一开始就不相信有所谓的金条，尤其是在叛徒陈秋阳带他们去山洞里找出那两个箱子，里面装的是满满当当的石头时，他愈发觉得根本就没有金条这一说。但是，周不凡一直坚信自己情报的准确性，更认为一定有金条的存在。两个人一个相信情报与军人的职业手段，一个相信人性的感觉和人的精神力量，致使周不凡与黄有亮，对是否有金条这件事的价值判断向两个相反的方向发展，这也是小说最具有思想性和审美艺术张力之所在。

    小说中最具人格魅力和神性光辉的人物形象，就是江西苏维埃主席柳起跃，也是作品中真正的主人公，他不仅有高尚的品格、顽强的意志和不屈不挠的斗争精神，更有令世人称奇和敬畏的斗争策略和斗志方法。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在敌人“围剿”的紧要关头，与陈秋阳和警卫员全子一起藏好革命财产十三根金条，但在最后一刻，柳起跃把两只匣子里的东西全换了，或把那些金条藏在了别处，或者把东西取走，据为己有，不管是哪一种情况，让敌人煞费苦心，就是找不到，连一起藏箱子的叛徒陈秋阳都没有办法找到。柳起跃原本是大字不识的“睁眼瞎”，加入共产党之后，他几个月后竟然能认能写一千多个字了，还能读文件。他当官不是为了挣钱，还要从自己家里拿粮食拿财物倒贴革命队伍。当敌人用种种阴险手段废了柳起跃的生存之道之后，他意识到有“仇家”作祟，机警地不与组织联系，不使自己的同志受到牵连。尤其是他讨饭和生病那一段时间，他也不动用那十三根金条。“他们想逼死我，让我成穷光蛋，让我受屈受辱。我得活着，我得找到我们的同志，我得活着看到革命成功。”

    最后，当国共两党合作，开始共同抗日，柳起跃带领大家去山洞里挖出那两只匣子，人们都很惊奇，都是石头，哪儿有什么金条？他们高举着火把，发现柳起跃并没有停止挖掘。于是，所有人都把视线集中在了柳起跃手中的那把锄头上，从深坑里搬出那只木箱，并撬了开来。火光中，那些金条光灿灿地呈现在大家的面前，柳起跃对大家说：“十三根，一根不少。”“现在，我终于可以放心将这些东西原封不动交给组织了，完璧归赵！”柳起跃尽管说得很淡定自然，但是，从这闪闪发光的金条上面，看到一个共产党员何等熠熠生辉的精神力量，那是一种用生命来实现的诺言，更是对中国共产党和中国革命坚定不移的理想信念的表达。共产党人这种精神力量和顽强品质，让周不凡和黄有亮这些“敌人”也不得不佩服，并百思不得其解。

    小说还注重对当时社会生活和时代环境的描写，如国民党军队用枪炮攻城破阵，“蓝衫队”则负责“收复”民心；军队的任务是“砍树伐林”，“蓝衫队”的任务是“除草”。石要过刀，草要过火，更要斩草除根。国民党当时对红军“围剿”的残酷性和破坏性得到充分再现，还原生活现场，而不是粉饰太平，架空历史，突出了红军革命斗争生活的艰巨性和复杂性，表现了红军的革命精神和大无畏的英雄气概。

    文艺理论家鲁枢元在《文学与童心》一文中称道张品成的小说：“情趣盎然而又思想缜密，既有童真的天趣，又有文学的深味。”张品成对红军故事反反复复书写了三十年，在对那一段影响中国命运和中国历史不断言说与书写的过程中，深得童真的天趣和文学的深味，成就了张品成文学创作的丰富个性与独特品质，也成为中国当代儿童文学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组成部分。张品成这部《十三根金条》，可以说是真正反映战争生活的小说，是在讲中国经验和中国故事的小说，是真正意义上结构完整、情节曲折、人物性格鲜明的长篇小说，可圈可点。

（作者：侯颖： 东北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儿童文学研究中心主任）

来源：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