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这个事业,所以我希望做到精益求精。我一直盼望有条件的时候,把我们的办公条件向出版社的文化性考虑,有品位、有文化、有涵养”。坐在复旦大学出版社简洁的办公室里,贺圣遂如是憧憬。
从大学算起,贺圣遂和复旦的渊源已近四十年,“复旦”的精气神早已化入骨髓。作为复旦大学出版社第六任社长,也是唯一一位从社里提拔起来的社长,贺圣遂恰在耳顺之年,迎来了复旦社的而立之年,“复旦社的工作是我生命中最有意义的内容”,与此同时,使命感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来得强烈。
经管智慧支撑文化理想
1993年,时任复旦大学古籍研究所党支部书记、副教授的贺圣遂,受命调任复旦大学出版社副社长。当时复旦社并不为复旦学者所认可,但在周振鹤、葛剑雄、骆玉明、陈思和等相熟的学者朋友眼里,贺圣遂是个“合适的人选”,因为他“理解知识和学问,也有文化管理的经验”。这个判断,在其后近二十年间,一再被证明是正确的。
转行出版,不能不提1994年《狮城舌战》风靡大专院校,贺圣遂谦虚地称之为“天赐的机会”,实则是他在书业营销上的初试锋芒——签名售书、进大学做演讲、媒体访谈、作者读者见面会,这些在今天已经是司空见惯的营销套路,在17年前却是引发读者狂热的“杀手级”应用。两年60余万册的销量,更让不齿于甚至不知何为“书业营销”的同行产生了震动——“这个书呆子怎么会干这个活?”而接下来由三卷本百万字的《中国文学史》带来的“学术著作畅销神话”,更令业界对这个“书呆子”的经营智慧刮目相看。
1996年,复旦大学教授、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专家章培恒先生主编的《中国文学史》完稿,在已有两家出版社紧盯,甚至已排出校样的情况下,最终花落复旦社。此举使业界和媒体广泛关注,当年沪版订货会在没有见到样书的情况下就订出了2万套,新华书店主动找上门要求包销5万套。原计划两年收回成本,结果当年盈利就超过80万元。由于种种原因,《中国文学史》一度转由其他出版社出版,时隔15年后,贺圣遂再次以诚意和智慧打动了章先生,在复旦社推出修订版。此为后话。
两场漂亮的营销战打下来,复旦社的行业和社会形象为之一振,贺圣遂“对作品品质的判断力和与高端作者打交道的出版智慧”,也为复旦社赢得了更多高端出版资源,如清华大学教授葛兆光力作《中国思想史》落户复旦社,还为日后牵线复旦大学延请葛兆光埋下了伏笔。
学者出身的贺圣遂,自然无法回避文化理想和经营管理之间的矛盾。在他看来,首先是要努力发挥文化产品的商品功能,“让它流传得越广,产出就越大,所以必须在经营上花力气”。其次,“精品不可能都被你拿到,出版社还要对产品结构做出战略考量”。
2000年9月正值复旦社发展徘徊不前甚至滑坡的关头,贺圣遂临危受命出任社长。在“抓一流作者、创一流品牌、占领学术文化高地”的定位下,果断实施“721”出版工程,即高校教材、学术著作、社会读物的结构比约为7∶2∶1,
面对高等教育大发展带来的空间,贺圣遂提出“系列化”策略——2001年将品牌教材注册为“复旦博学”,2004年又推出针对职教的“复旦卓越”。贺圣遂自豪地告诉记者,复旦社现有各类优秀教材500余种,年销售1万册以上的就占200余种,为出版社稳健发展提供了可靠的经济支撑。“专业化”则是复旦社教材建设的又一核心策略,贺圣遂坦言,当初也曾进入中小学教辅市场,但在短期利益面前,社里选择了着眼长远的退出之举,深耕细作高校市场。
学者素养成就出版眼光
“文化创新通过文化人的艰苦探索得以实现,文化创新也通过出版的积极配合甚至前瞻性的引导得以发扬光大。”贺圣遂的学者背景,成就了他的出版眼光。而教育出版的经济支撑,更让他在苛求出版品质的同时有了底气。随着《中国思想史》、《中国文学史》、《中国人口史》、《晚明史》、《旧五代史新辑会证》、《中国文学史新著》、《中国行政区划通史》、《历代文话》等一批高品质原创性学术著作的出版,复旦社“原创性学术出版重镇”的品牌形象更加深入人心。
“一个优秀的编辑人必须具有慧根,慧眼,慧才。所谓慧根就是敬仰文化,热爱文化,有悟性。所谓慧眼就是有文化鉴别力,能从众多的书稿中发现最有文化价值的书稿。所谓慧才,就是要有对书稿进行深加工的能力,要能够完善作品,提升作品,并用完美的形式推出作品。”采访中,贺圣遂多次强调出版人在出版活动中的主体作用,“当我们为学人的浮躁、原创的乏力感到遗憾时,也应该注意到,出版人的创意、造新等活动能够激发作者潜在的创作能量,催生出优秀的文化产品”。
由他主持策划的《三十年集》便是一个范例——近40名改革开放年代脱颖而出、当今最具影响力的人文学者群体,其名作按年编排,辅以作者对时代的回顾,使得特定年份学者群体的阅读和思考脉络清晰可见,大大超越了作者自选集的学术价值。“我们不能守株待兔,等作者整理好了交给我们出版,而应该关注时代变迁和社会大众精神需求的变化,强调策划创意,向优秀的学者灌输我们所理解的市场,引导他们来做这样的书”。而收录了裘锡圭、朱维铮、李学勤、王德威等海内外著名学者学术精华的“名家专题精讲丛书”,也是策划产生的精品,以“一代学术积淀的普及精讲”为特色,受到学界和广大读者的欢迎,自2002年以来,已累计推出五辑30种。
历经十余年摸爬滚打,贺圣遂在高端学术著作的营销上更加游刃有余,“《越南汉文燕行文献集成》总共印了300套,每套码洋1.8万元,仅半年我们就卖了200套,让很多同行觉得不可思议”。比经济效益更让贺圣遂“心满意足”的,是这些文化精品服务于读者的价值,“湖南一个学者利用这部书作研究考证,一年中做出了7篇论文”。
藉由原创性学术著作的出版和广泛影响,复旦社在中国文化“走出去”方面成果斐然,《中国文学史新著》、《简明中国文学史》、《中国思想史》、《中国当代文学史教程》、《国史概要》等多种图书以英文、日文、韩文在欧美、日韩等地出版。
截至2010年,复旦社获得中国图书奖、国家图书奖(提名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出版政府奖等国家级图书奖15项,获奖数量、获奖质量均在全国大学出版社名列前茅。而“南怀瑾著述系列”、《潜规则》、“悦读经典一百句”、“复旦大历史系列”等人文社科精品读物也屡创市场佳绩。
在取得显著社会效益的同时,复旦社的产业规模和经济效益也不断提升。2000年至2010年间,年出新书品种从不足200种增加到700种,销售码洋从7000万元增长到3.3亿元。今年预计突破3.8亿元,年利润3500余万元。2009年,复旦社被新闻出版总署评为首届“全国百佳图书出版单位”。
使命情怀滋养出版激情
作为章培恒先生的弟子,贺圣遂被认为是继承先生“特立独行、任侠使气”气质最充分的一位。
贺圣遂自认为是“上海出版人中喝酒喝得比较好的”,而他关于“出版与酒”的观点,在别人听来甚至有些惊世骇俗——“做出版的,会喝酒的比不会喝酒的要好”。贺圣遂援引的,是日本出版家、幻冬舍社长见城彻在《编辑是种病》中的话——见城彻玩命一样地做出版,吸引了日本100多位优秀作家。他每天上午九点到出版社处理公务,下午看稿,六点钟开始约作家喝酒,每天到一两点钟,一晚上约好几个作家。10年把一个注册资金只有1000万日元的出版社做到上市,每年至少推出一到两本销量在100万~200万册的书,“当然,前提是他懂得这些作家,如果不懂,白出酒钱”,贺圣遂笑着补充,“不只一个出版家这么认为”,他一边说一边又从书柜里抽出一本讲谈社《现代新书》总编辑鹫尾贤也所著的《编辑力》,把其中关于“酒、激情、出版”的阐述指给记者看。
在贺圣遂看来,出版是一份需要用激情、想象来不断创造人类文化的事业,而有激情有想象力的人,往往好酒。“酒喝得少了,交流就少了;交流少了,激发的火花就少了;火花少了,就没有激情了,也就没有好书了!”
贺圣遂对出版事业的激情,不只体现在喝酒上,也不只体现在出版实践中,还体现在他对出版理论研究的重视上。近年来,他先后发表了《出版应让思想闪光》、《图书出版与中国文化创新》、《文化目的与深度出版》、《大学出版与出版大学》等数十篇论文,广受业界关注,其中《关于科学出版观的初步思考》、《关于编辑职能演变的思考》、《为出版插上飞翔的翅膀——论技术在出版变迁中的作用》,揽得三届全国优秀出版科研论文奖。
因为研究历史和文学出身,贺圣遂对出版史、出版社史、出版人传记,以及关于阅读、关于图书的书情有独钟,“国内外优秀出版人的传记,我出一本看一本,从来没漏过”。这也为他关注行业长远发展的理论研究文章引入了历史和世界视角。
站在复旦社30年的新起点上,贺圣遂对出版社的未来思考建立在对整个行业的使命思考之上。“出版业面临的种种问题,根本原因在于我们的出版社什么都想做,不愿意走专业的道路,从而将出版的很多本质特征模糊了,稀释了;同时,图书产品制造的过程不够认真不够严密,精心呵护的产品太少,从而使图书太多、太滥。”
贺圣遂坚信,不管未来变局如何,大学社永远会存在,其存在的理由就是扛起学术出版的使命。“我总体的想法是做强比做大更重要、更迫切。做大不是复旦社追求的目标,如果我们在学术上没有贡献,在优秀教材上没有贡献,做大是没有意义的;但做强中不排斥做大,面对集团化的趋势,我们可以以学术出版的优势,以我们的智慧来周旋。”(金霞)
来源:《中国图书商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