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革开放30周年,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关于《飘》的争论只不过是改革道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任何改革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中国文化界、出版界能走到今天,也是和当初文化界、出版界改革分不开的。
改革开放30周年了,1978年12月,小平同志提出“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思想路线和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的召开,为全党工作也为出版工作拨正了方向。现在来看,如果没有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如果没有小平同志“解放思想、实事求是”的精神,就没有中国出版业的今天。
出版业出现转机是在改革开放之后。改革开放之前,“四人帮”对文化界、出版界是一种践踏。粉碎“四人帮”之后,问题出来了,“书荒”来了,你想看书没有书,买不到啊!
特别是在1978年恢复高考之后,数理化丛书一上架,各地新华书店前就出现排长龙的现象。在杭州,我亲身经历过,那时候买书的队伍从解放路新华书店一直排到国货路。
1978年4月,国家开禁了35种书,有《红旗谱》、《铁道游击队》、《悲惨世界》、《红与黑》……北京和上海的一些大出版社先后出版了这些中外文学名著。但由于纸张紧张,印不出来。当时,按计划分配给浙江省全省书店的这些名著只有2.4万册,全省才2.4万册啊,买的人又那么多,根本不够。你想看书,可就是买不到!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浙江出版界决定自寻出路。
怎么解决“书荒”?要解决“书荒”,繁荣出版业,就必须改革,冲破“三化”,冲破框框。什么是“三化”?就是一直以来,地方出版社在高度集中的计划经济体制下,实行的是地方化、群众化、通俗化的“三化”方针,只能出版字大、本薄、价廉的通俗小册子,不能出版大部头的学术著作、文学作品,更不能出版翻译小说。1979年9月,浙江人民出版社组织力量,认真审读了一部分以往出版过的中外名著,经过反复论证和研究,决定出版傅东华翻译的美国女作家马格丽特•密西尔的小说《飘》。
《飘》是我们在上海书店的旧书堆里翻出来的。当时,我们去上海书店,在上海书店里面找。在那些“幸存”的旧书里,有很多是新中国成立前比较畅销的文艺书。我们在里面翻,最后选中了《飘》等几本外国小说。
为什么选中《飘》?主要是因为《飘》是本好书,曾改编成电影《乱世佳人》,反响很大,所以直觉告诉我:应当将《飘》再版。
这在当时的确需要极大的勇气!因为地方出版社是搞“三化”,只能出版小册子,不能出版大部头的学术著作、文学作品,更不要提出版翻译小说了。但是供需矛盾很严重,我们也没办法,就这么坐着等下去?怎么办呢,得想办法才行,在那个百废待兴的时期,我们认为,要解决“书荒”,就必须改革,冲破框框,繁荣出版业。这就是我们重新印《飘》的初衷,当时只是想解决供需矛盾,繁荣出版业,其他没有想太多。
重印《飘》的消息刚一传开,就轰动了,十几个省的发行部门蜂拥而至,许多大专院校也纷纷要求供应此书。我们原计划印10万册,但是不够,后来我们计划印60万册。当时要书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上海有一家文化单位,专门派人到浙江坐着等,不给几万册书就不走人。
那时候形势很好啊,绝对是当时的畅销书。但是,就在这个时候,问题出来了,我们没有想到的问题出来了!《飘》的上册才刚刚印好,中下册还正在印,就在这时候,出现了不同声音。
1979年12月,国家出版局,也就是现在的新闻出版总署,在长沙召开全国出版工作座谈会,主要讨论地方出版社该实行什么样的出版方针。座谈会上,主要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要解决“书荒”,繁荣出版业,满足广大读者的需求,地方出版社必须改变“三化”方针,实行“立足本省、面向全国”的方针;另一种认为地方出版社只能继续实行“三化”方针,否则就会出现“孙悟空大闹天宫——天下大乱”。两种意见,争论得十分激烈。
在座谈会上,有人以《飘》为例,说坚决反对地方出版社实行“立足本省、面向全国”的方针。当时根据大多数人的意见,中宣部和国家出版局决定地方出版社改变“三化”方针,实行“立足本省、面向全国”的方针,暂时实行两年。
长沙会议确定了这么一个方针,对于出版业来说,这是一个好事!开创了出版业的新局面,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但是对于《飘》的争论,长沙会议只不过是个小插曲,后面发生的事情我们远远没有想到。
长沙会议后不久,在1980年1月27日和29日,一家地方党报连续发表了《〈飘〉热和〈根〉热》、《〈飘〉到哪里去?》两篇文章,拉开了批判出版《飘》的序幕。紧接着,一家著名的地方报纸以不少社会知名人士发出呼吁为名,发表了《出版图书要考虑社会效果》的文章。到了4月18日,文化界一位著名人士对日本新闻代表团说,中国“也出版了像《飘》那样不大好的东西”,日本随即作了报道。4月23日,一家大报也发表了《揭开〈飘〉的纱幕》的文章。几乎与此同时,内部通报、大小会议、各种来信,对于《飘》的批评同样接连不断。1980年5月,在北京钓鱼台召开的全国出版局长会议上,批评《飘》成了未列入议程的议程;一位文化名人竟在信中言辞激烈地说:“‘社会主义’不知随风飘到哪里去了。”
我在会上作了一个发言,力陈出版《飘》的理由。首先,我认为《飘》的出版主要是为了解决“书荒”问题,因为经历了“文化大革命”,“书荒”问题比较严重,人们读书的渴望比较强烈,《飘》的出版主要是为了解决“书荒”问题。接下来我又说了四点:第一,这是一部美国南部白人奴隶主阶级的兴衰史,尽管作者主观上是为奴隶制辩护,但客观上反映了奴隶主阶级的灭亡和资产阶级的兴起,有一定的认识价值;第二,这本书有相当高的艺术和审美价值;第三,趣味健康;第四,《飘》自20世纪30年代出版以来,在全世界都畅销不衰。
我讲完这四点之后,接着说,一些进步作家如斯诺夫人对《飘》的评价很高,她把《飘》与《战争与和平》相媲美。既然美国进步人士都肯定《飘》,很多与会的批评者都哑口无言,说不下去了。本来准备批《飘》的大会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那次会议上,主要领导还是不赞成批《飘》的,只是由于纸张紧张,《飘》不应该大量出版,但《飘》在原则上没有犯错,并不反对社会主义。会后好多同志都表示支持我。
引发这么大的争论是始料未及的,那已经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了,都在讲“解放思想”、“实事求是”,都在讲“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惟一标准”,所以,当时我们心里还是踏实的。
《飘》只是一本书,到后来,《飘》的问题已不仅限于出版这本书,它被一些人引申到如何辩证地对待西方文化的问题上。尽管出版界的许多领导都不赞成批《飘》,但显然,单靠出版界的力量已经难以顶住这么大的压力。就在这关键时刻,小平同志对《飘》的出版给予了肯定。
那是在1980年6月14日,香港《文汇报》登载了美联社13日发自北京的一条电讯稿,尽管只有几百字,但它对中国出版界、文化界来说,却是一股真正的暖风,一剂强有力的清新剂。
这条关于小平同志6月13日接见美国费城坦普尔大学代表团的电讯稿是这样写的:坦普尔大学联络办公室负责人乔治•英格拉姆说,该代表团同小平同志讨论的范围很广,其中包括美国小说《飘》。“邓氏说,有些人不同意在中国出版这本小说,因为它歌颂奴隶主;但邓氏认为应该出版,大家可以有自己的观点。”据接待这个代表团的科学院外事局整理的谈话记录记载:当谈到美国南北战争时,小平同志说:“你们有一本书叫《飘》,是写南北战争的。”外宾说:“是的,现在正在拍电影,有一位电影明星做主角。40年前已经拍了一部电影,现在又在拍另一部。”小平同志说:“小说写得不错,中国现在对这本书有争论,因为这本书的观点是支持南方庄园主的,我们想用中文出版这本书。出版了也没有关系嘛,大家看一看,评论一下。”
因为小平同志肯定《飘》的出版了,那么关于《飘》的出版的争论就渐渐平息了,但是给我们带来的冲击却是震撼的。我们深深体会到,小平同志的谈话,实际上是具体及时地给出版工作指明了方向,这就是必须坚持解放思想,实事求是,必须坚持改革开放。同时,也阐明了一个重要思想,就是如何辩证地对待西方文化。《飘》的出版造成了轰动效果,也掀起了全国讨论的高潮,我总结了一下,《飘》的出版主要有四点意义:
第一,《飘》的出版解决了当时急需解决的“书荒”问题,打破了当时一片红色海洋的局面,推动解决了“书荒”问题,使改革之初渴望读书的人们能够有书可读;第二,推动了地方出版社的出版体制改革,由原来的“小而全”转变为“小而专”。在出版《飘》后,地方出版社快速发展。1984年,地方出版社的出书品种已占全国总数的604%,出现了“小社向大社挑战,地方出版社向国家出版社挑战,无名出版社向知名出版社挑战”的局面;第三,《飘》的出版掀起了全国范围的讨论,是人们思想的一次解放,通过这次讨论,我们学会了辩证地思考问题;第四,《飘》的出版是中西方文化的一次交流与碰撞,从此之后可以陆续引进世界范围内一些优秀的文学作品,加强了世界文化的交流,反过来,又推动了改革开放的发展。
改革开放30周年,现在回过头来看,当初关于《飘》的争论只不过是改革道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任何改革都不可能是一帆风顺的,中国文化界、出版界能走到今天,也是和当初文化界、出版界的改革分不开的。(记者 严格 古其铮)
来源:浙江都市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