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著名的政治哲学家哈耶克在《自由秩序原理》一书的导论中有过这样的说法:“旧有的真理若要保有对人的心智的支配,就必须根据当下的语言和概念予以重述。”因为“尽管这些旧真理赖以为基础的理念的确当一如往昔,但其语词(甚至当它们指涉的依旧是我们在当下所面临的问题时)却已不再传送它往昔的信念;它们对我们所面临的问题也几乎无力做出直接的回答。”
最近读到舒汉锋博士的讽喻体长篇小说《快乐诊所》,就感受到了作者所体现出的用“当下的语言和概念”来表述“人的心智”的执著追求。尤其是他大量运用戏仿之法(Parody,源自后现代主义流派中的解构主义,也称戏拟,指通过在自己的作品中对其他作品或已有的叙事框架、情境进行模仿借用以达到调侃、嘲讽、游戏甚至致敬的目的,罗兰·巴特将其另解为“引用和参考”),更是形成了这部小说的奇特风格。
《快乐诊所》通过主人公肖史仁,在因“升官无道,改行无路、出国无门”而处于徘徊无望时,突发奇想,试图通过运用国外最新管理科学理念,将心理学与传统气功相结合,筹建“永远精神快乐公司”(俗称“快乐诊所”)来图发展之路,由此尝遍了世间百味。显而易见,作者创办的“永远精神快乐公司”,就是戏仿了日本松下公司那著名的让员工宣泄情绪的 “出气室”。然而,这仅是个叙事的由头,或者说仅是个让各式人等上演的平台。作者正是想通过主人公的坎坷经历,将社会大转型期间的矛盾百态展示在众人面前,并以夸张、幽默、变形、甚至荒诞的语言和情节,对其作了辛辣、深刻的讽喻。
在看似信手拈来的戏仿中,作者动用了大量“记忆文本”——人们熟悉的事件、话语正是通过这些变异的新词被悄然唤醒。如仙姑酒吧——三仙姑(赵树理笔下的三仙姑);孙二娘(《水浒》人物)。还有对名牌的戏仿:狗牌运动鞋——狼牌运动鞋;三黄鸭——三黄鸡;没事可乐——百事可乐;啃地鸡——肯德基;屁煞饼——比萨饼等等。当下的、现实的、历史的、幻象的……在整个阅读过程中,戏仿文本和记忆中的源文本总在不断地发生激烈而反复的互动,因此读者常常会因为这些戏仿语言哑然失笑。正儿八经的名曲、老歌、发言大纲,经过此番滑稽的调侃改造,在诙谐层面上显现出嘲讽的新意。这种融经典于流行,将权威与浅薄并肩的游戏拼贴,消解了板着脸说事的严肃,体现出后现代性的文化诉求;亦大大增加了小说的密度和厚度,也更有利于作者对当下状态的生存拷问。
最能体现作品与众不同之处的是作者在叙述了这些形形色色的离奇假案例、假故事后所作的犀利的理性剖析和辛辣诙谐的嘲讽。如主人公针对邻城人三大弊端“不守法、喜吹牛、爱争斗”的分析鞭辟入里,丝丝入扣,提出的创造性改进对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玩火者必自焚”等,构建“以不可免责的违约条款为法理基础的即时反馈的惩罚性补偿机制”,虽貌似荒诞,却痛快淋漓,强烈地表达出作者对违法乱纪、好大喜功、贪污腐败等丑陋现象的深恶痛绝。
综观全书,当这位来自生活底层的法学硕士兼文学博士学位的获得者,用新闻记者兼世界经济和国际问题工作者的眼光,关注大众民生,关注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的方方面面时,那些看似荒诞的情节,已沉淀了强烈的现实性;当他以独特的观察视点、开阔的视野进行哲学思考时,这部从构思﹑完稿到出版前后计约十五六年时间的讽喻体小说便有了其特立独行的价值和意义。
如果重温林语堂在《以放浪者为理想人》中的阐述,或许会觉得这是对《快乐诊所》更好的阐释:“我以为人类必须从知识的智慧,进步到无智的智慧,须变成一个欢乐的哲学家;也必须先感到人生的悲哀,然后感到人生的快乐,这样才可以称为有智慧的人类。因为我们必须先有哭,才有欢笑,有悲哀而后有醒觉,有醒觉而后有哲学的欢笑,另外再加上和善与宽容。”(作者:杨友苏)
文章来源: 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