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许多过年的传统习俗与我们渐行渐远，比如年画。1923年生于著名的年画产地天津杨柳青的王树村，从小热爱年画，搜集当时不受看重的各地年画，历时60余年不改其志。“文革”时期冒死维护万余张年画收藏，至今成为硕果仅存的文化国宝。
从小流连画市
从我小时说起。少年时代的我，成长在北方著名年画产地杨柳青镇。杨柳青镇面积不大，过去人口仅七千余户，但远在金代已设巡检，当时称“柳口镇”，人烟不密。至明朝，为南粮北运京都，疏通了元朝因海运而淤废了的运河，杨柳青便成了京杭大运河运粮输粟必经之地。不仅行旅商贾聚集，移民于此者也日增。每逢岁末年初，杨柳青镇更是车水马龙，熙来攘往，热闹非常。那时全镇各大庙宇红烛高照，香烟缭绕。药王庙前的彩画牌楼，古雅地耸立街口，点缀着古镇风貌。庙内雕梁画栋的戏台，上演名角扮唱的秦腔旧剧。旅馆客栈，住满来自各地的购画客商。
上面描写的种种对少年时的我吸引力不大，使我流连的是那画市上贴满了墙壁的各作坊画样。这些画样来自各家画店，内容形式皆不一样，大约共有两百张。看完一遍又一遍，今天看了明天还想看，不啻一年一度的民间年画展览会。其次是任文鸿的剪纸窗花，高家的挂钱、花样子，娃娃李的泥塑戏人，杨掌作的彩扎花灯，任子玉的纸扎以及文泰裕的纸马等等，都是我少年时代看得入迷的东西。回忆昔日活动于杨柳青的情景，仿佛身处于一个民间艺术的花园里，这样的环境养成我对民艺的爱好，珍惜它的一草一木，终于使我走上了研究我国民间美术这条冷僻而又曲折的道路。
酷爱和抢救戏出年画
曾祖辈有一裱画工，喜爱民间年画，从旧作坊中搜集到一堆破烂不堪的古版年画粉本，其中大多是杨柳青著名年画作坊齐健隆家的清初“点套”之物。这些粉本有不少是戏出画样，如《百花赠剑》、《牡丹亭》、《斩蛇释疑》、《长坂坡》等，原版早毁，印刷品也不可得，已是我国早期年画中可贵的珍品了。
前面已提到我少年时每到画市玩耍看画，总要买几张年画回家，放在家传的古旧年画粉本中，作为自己的玩赏之物。其中尤以戏出年画为数最多。当时家中余粮未尽，长辈对孩子买年画与买文具一样看待，并不禁止，所以我见到有卖旧年画者，即以所蓄之钱买下。有时见到烧饼铺劈烧画版时，请他们允许我用蜡笔或墨汁刷印墨线版后再劈毁。掌柜和小伙计皆同意并帮着搬版、铺纸，至今记忆犹新。因那时画版论斤而卖，不过几分钱一斤。有的烧饼铺掌柜觉得我这个小版画迷可爱，甚至还把小型画版送给我，这就更助长了我对家乡年画艺术的搜集和珍惜之情。当然我只能买那些廉价的破皮影、旧年画、剪纸花样、玩具模子、木版插图旧书之类的东西。它们伴随我生活成长，如今却使我变成了抢救祖国民间美术遗产的狂热者之一。
家乡演剧见闻记
杨柳青虽是小镇，却是一文明古镇，自古以来，戏曲活动就非常丰富。
过去杨柳青戴廉增画店，每年都听取小贩对年画内容之要求。当听到大家想看戏出年画时，作坊财东为了获利，请画师绘制各种戏曲题材的画稿，刻版刷印。
据杨柳青新记画店经理说:“戏出年画百分之五十销售东北，各屯子住户尤为喜爱。”因为销往东北，也因此有不少传入俄国。几年前，我在前苏联访问各博物馆时，得知不少中国年画藏品是从我国哈尔滨和海参崴搜集来的。杨柳青戏出年画增多，也引起了杨柳青人学习戏曲艺术的兴趣。知名的有:李德全，外号“直隶黑”，因唱河北梆子黑头(净角)而得名；小菊处，本姓安，以演老旦著名；刘喜奎，辛亥革命时的著名女演员。还有杜颖陶，曾在北平艺术学院戏剧系学习，长期从事戏曲史研究，喜爱戏出年画，1951年随程砚秋同往山东潍县考察年画艺术，搜集到不少戏出题材的年画。以上所闻所见，都是对我偏爱搜集戏曲图画和文戏资料有影响而又难忘之事。
寻画师在北京
1951年后，我因喜爱京剧，在北京拜访了徐兰沅老师，他鼓励我将收藏的戏出年画编辑出版，以供戏曲研究者参考。经过多年的努力，终于在1959年由北京出版社出版了我国第一部《京剧版画》图册，共选不同戏出年画一百种，皆杨柳青清代年画中之精品，今已绝版。1956年前，北京宣武门内顺城街上，摆满了卖破烂和衣物文玩的小摊，偶然也有戏出年画或画在木盘、窗板、柜橱上的戏出画，画在纱灯上的各种戏出故事画等。凡是这类民间美术品，我总要节衣缩食地把它们买下。
搜集资料在于研究，自己的财力和所居之陋室等条件，皆非收藏家所宜，实物资料搜集后，若无文字或不借助文献加以考证，空有戏出美术品，就只能欣赏而已。这样只能认识其表面价值，对于它的深刻内涵及更高的价值，则无从得知。所以当每次搜集到了戏出美术资料后，总是在整理过程中费一番心思和时间，找出它内在的一些可记之事。例如有一幅《送盒子》戏出年画，从未见过和听说过此戏之内容。上世纪50年代初，著名京剧演员李万春在北京演出，持图请教，得指点此戏为《打面缸》后续之一喜剧。如此对照，通过收藏的这批戏出年画，不难找出这一时期中国戏曲的历史发展脉络，有补于中国戏曲史研究专家的遗漏。
历代年画的厄运
早在12世纪初，金兵南侵，攻陷北宋都城，开封市井印卖的门神、钟馗等年画就已荡然无存了。江南苏州山塘、桃花坞一带的木版年画，品类繁多，戏出画样精美雅观。然而早期精品画版却已于19世纪中叶咸丰年间，在清兵与太平天国交战，攻破苏州城时尽毁，有些印绘品也只能从日本博物馆中得见了。晚清苏州王荣兴、窦彩芳、陈同盛等画店刻印的一批戏出年画，幸由苏州文联顾公硕集资刷印了百种，尚存人间，但原版已于十年浩劫期间全部朽毁。
抗日战争时期，日本为吞并我国东北，扶助溥仪成立“满洲帝国”，把杨柳青南乡和河北省宁河县东丰台的年画画版劫运到奉天(沈阳)充作“满洲帝国”文化。日本人操纵的北京兴亚院，曾派人到处搜索、调查当地年画情况，后又用石印方法印灶君马，并印有“大东亚共荣”等口号。
抗战结束后，随后国民党军队进驻杨柳青，内战开始了。国民党军队为防守天津外围，在杨柳青修筑碉堡、炮楼，除了拆毁庙宇取其砖木外，还将逃往天津避难的画店主人遗弃之画版，搬到城外作搭架岗楼之用。当时我只能晚上和官兵诉说墨线画版是文化遗产，得到许可，将那较有意义的陆续拿回藏起。
1966年，我编写的《杨柳青年画资料集》、《京剧版画》成了当时重点批判的对象，自己收藏的那些戏出年画原稿、各地彩印年画、泥人玩具、剪纸皮影等，无一不是应该烧毁砸烂的“封建糟粕”。
为了表示与旧文化决裂，我将存放在杨柳青家中和随身在北京的一些旧门神、纸稿、神像等，烧掉了一小部分，以障人耳目，而大部分古代民间美术珍品所幸被埋藏在农村，全部保护起来，终免十年浩劫之难。
(摘自《戏出年画》，有删节，王树村著，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年1月出版)
关于戏出年画
年画是春节时人们除旧布新、趋吉辟邪的木刻版画，其种类繁多，其中戏出年画内容最为丰富，它借着角色、情节和绘画将传统文化传承不绝，可说是最有学问的年画。戏曲的一个独立剧目叫“齣”(简化字为“出”)，故戏曲题材的年画叫做戏出年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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