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往事:中国著名作家书信集锦》(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是已故中国现代著名女作家赵清阁生前最后编选注释的一本书信集锦，收录了现代文学史上51位名人的书信211封，大都没有公开发表过。本版选摘其中郭沫若、老舍写与赵清阁的数封书信，以飨读者。
郭沫若书信三封
(一)
清阁先生:
下乡来转瞬巳两个半月，其中虽然进过城两次，但有一次只住了两天，一次当天便回来了，没有机会奉访，歉甚歉甚。日前城内暴风雨为灾，曾受惊扰否？暑中有何大作？近日天气转凉，大有秋意，想笔力更矫健矣。兹有奉恳者:敝会寓公同人为集中训育子女起见，新近成立一幼稚园。然经费全无，仅靠同人私力支持，极感拮据。爰发起募捐之议①，广求将伯。兹送上捐册一本，敬祈劝募，一锱一铢，均可惠抵连城也。拜恳拜恳。专此顺颂
撰安。
鼎堂
一九四三年八月十三日
①郭老为文委会在赖家桥与同人筹办幼稚园，进行募捐，我曾向友人劝募。惟战时大家经济都不宽裕，劝募收获成效不佳。
(二)
清阁仁兄:
慕羡之至，您像一只小鸟了。飞回时请在赖家桥站下车，我就住在附近的大白果树下。当然是“红帮”①，而不是“白帮”，一定请您，不问您弄到与否。书是《沫若近著》和《甘愿做炮灰》两种，自北新承印以来，版税分文未付。余有无，不知道。我决心冬季也在乡下当蚯蚓了。祝康乐。
羽公②
一九四三年九月九日
①郭老主持之“文化工作委员会”设在重庆赖家桥，有公路交通。该会名义上属于国民党军政治部，实际是中共领导，周恩来为政治部副部长。信中所谓“红帮”，即指倾向革命的进步人士。
②我称郭老沫翁，他不服老，将“翁”字颠倒为羽公。表示他还年轻。据我所知这一笔名别处再没用过。
(三)
清阁兄:
泽民先回，携来赠品及各件，均收到，谢谢你。只说你廿号以后来，天天等你，竟渺如“青鸽”，以致信也没有回你，罪过。纸扇缓缓替你写。抱石①在沙坪坝，大概在彼两周，在乡两周，我也一定托他替你画。虽不必是“合璧’，至少可能是半璧也。不日将进城小作勾留，届时当奉访。天天下雨，或许也是不易起飞的原故吧。祝康乐。
羽公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四日
①“抱石”为国画大师傅抱石，当时任文委会委员，与郭老同住赖家桥金刚坡。
老舍书信四封
(一)
珊:(补注1)
快到你的寿日了，我祝你健康，快活！
许久无信，或系故意不写。我猜:也许是为我那篇小文的缘故。我也猜得出，你愿我忘了此事，全心去服务。你总是为别人想，连通信的一点权益也愿牺牲。这就是你，自己甘于吃亏，绝不拖住别人！我感谢你的深厚友谊！不管你吧，我到时候即写信给你，但不再乱说，你若以为这样做可以，就请也暇中写几行来，好吧？我忙极，腿又很坏。匆匆，祝
长寿！
克
一九五五年四月二十五日(补注2)
果来信，不必辩论什么，告诉我些工作上的事吧，我极盼知道！
(补注1):此信开头的称谓和结尾的署名，赵清阁先生抄录时改成“清弟”和“舍”，现据原信改回。据赵清阁先生说，“珊”和“克”是她据英国小说家勃朗特的《呼啸山庄》改编的剧本《此恨绵绵》中的两位主人公安苡珊和安克夫的简称，40年代至50年代，她和老舍在通信中常以此相互称呼。
(补注2):原信仅署“二十五日”。赵清阁先生曾用毛笔注上“五五年五月”，原稿为赵先生亲自抄写，改作“四月二十五日”。据内容从原稿，因赵之寿日为五月九日(农历四月十五日)。
(二)
清弟:
我巳回京月余，因头仍发晕，故未写信。已服汤药十多剂，现改服丸药(自己配的，不是成药)，头部略觉轻松。这几天又忙，外宾甚多，招待不清。
家璧来，带来茶叶，谢谢你。
昨见广平同志，她说你精神略好，只是仍很消瘦，她十分关切你，并言设法改进一切。我也告诉她，你非常感谢她的温情与友谊①。
你的剧本怎样了？念念！
马上须去开会，不多写。
北京市文联巳迁至:北京西长安街三号。
祝健！
舍
一九五六年十月二十日
①1956年继“文艺整风”、“思想改造”运动之后，开始进行“反右”运动(补注)，这期间，许广平以人大副委员长身份到上海视察，她的任务是了解知识分子问题。她为了我的工作不对口，在一个座谈会上提出了意见，不久“上影”就恢复了我的编剧职务。
(补注):这儿有笔误，似应改为“整党”和贯彻“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因为“反右”在第二年六月才开始，大批响应“双百方针”并热心帮助党整风的知识分子被打成“右派”。
(三)
清弟:
近日想念甚切，因王莹由南返京，说在沪没见到你。我甚不放心，也不敢写信，怕你或在积极学习中。昨得函，始悉你又病了。我前日给家璧函，提到我的关心，叫他去看你。切盼你病况急速好转，好多服务。
谢谢你提的意见①。“上甘岭”是一时疏忽，早巳改正，改为东线，因那里时时下大雪，正合李(补注1)
所言也。
“反特”未能突出，因系讽刺剧。反动分子未能写好，因材料多，不易概括。详细写他，即不易讽刺；顾了讽刺，而不能多写他。况且，还给正面人物留出三幕三场戏。顾此失彼，技术不高。
“活报”不正确。戏虽没写好，但是新尝试，此种戏尚无前例。对干部们的讽刺不够，正因为它是新喜剧——与古典讽刺文学不同。古人可否定一切，故讽刺深入。我们不能那样办。我们必须讽刺坏的那一部分，而不能全盘否定，以至使人有反对或怀疑我们的社会制度的感染，那不行。此剧极难写，但给创作上开辟了一条道路，它也许像一“活报”，但是一种新的活报。
栗到中南海受训，而又做了官，剧中已交待清楚。
忙，不多写。盼你新春快乐！祝你健康！
舍上
一九五七年二月七日
已见抱石，他身体很好。①1957年(补注)，老舍先生奉命写了一个“新喜剧”《西望长安》，虽是讽刺喜剧，但读来缺乏幽默感。而他的作品之吸引人，就在于这一特色，不过1950年代正是极左思潮泛滥的时候，写喜剧不易，讽刺更难！我直率地提出了意见。我说《西望长安》像“活报剧”(活报剧乃抗战时期的一种街头宣传剧，简短明确；随时随地在街头巷尾向民众演出，宣传抗日救国)，老舍先生不同意我的看法，作了解释，只承认是“新活报剧”。也坦直地说出了他的难处与顾虑。可读者不理解，私下颇有议论。我想今天读者看了这封信，就会明白了，明白那年月写作任务的艰巨性，也明白了老舍先生对新中国、社会主义的爱心。“文革”中，“四人帮”诬蔑他反动，致他于死地，岂不冤哉枉也？！
(补注):应为1955年下半年，此剧1956年1月在《人民文学》发表并在报上连载，1956年3月由作家出版社出版。
(补注1):李，指李万铭(1927－1992)，诈骗犯。曾伪造证件，冒充共产党员、战斗英雄等，1954年底伪造某高级将领的亲笔信和紧急电报，谎称调其回部队任军参谋长兼师长，在西安被揭露。1955年10月被捕。1956年8月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以政治诈骗罪判处徒刑15年。1957年7月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二次会议上，公安部长罗瑞卿在工作报告中介绍了李万铭诈骗案，并希望有人把它写成讽刺剧。老舍自告奋勇接受任务，创作了话剧《西望长安》。剧中骗子栗晚成的原型就是李万铭，此信中将两者混用了。李(栗)谎称自己在朝鲜东线任团参谋长，见《老舍全集》第11卷112页。
(四)
清阁:
昨得家璧兄函，知病势有发展，极感不安，千祈静养，不要着急，不要苦闷。治病须打起精神去治，心中放不下，虽有好药亦失效用！练练气功，这能养气养心，所以能治病！韫如等赴沪演出二月，已动身矣。前者，舒绣纹(补注)在沪时，曾有名医为她诊治。她亦将赴沪，请向她打听。我回京即大忙，精神亦不够用！匆匆，祝吉！致敬！
舍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十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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