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我应邀在法国出版界学习考察数月。在近百天的时间里，我走访了巴黎的多家出版社，还深入一家大型的综合出版社实习。在感受到法国出版人渴望与中国同行加强合作的迫切愿望的同时，我也意识到双方在了解和沟通方面尚有不少障碍，合作的道路上还有许多问题需要探讨。

法国出版社科学高效的编辑工作

今年３月，法国《费加罗报》在巴黎图书沙龙期间，发表了整整两个版关于法国人写作和投稿的长篇调查。据他们提供的数据，法国３０岁以下的年轻人中有６％写过小说，投过稿的人达２５０万人。这还仅仅是无名作者的自然来稿，不包括编辑的约稿和专业作者的书稿。据我了解，像阿尔班·米歇尔（Ａｌｂｉｎ Ｍｉｃｈｅｌ）和伽利玛Ｇａｌｌｉｍａｒｄ这样的大社，每年会收到６０００到８０００多部自来稿，就连子夜和Ｐ．Ｏ．Ｌ．这样只有几个人的小社，每年也有４０００多人投稿。这么多人写书，说明法国的文学风气浓，但也给出版社造成了很大的压力。就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而言，在８０００多部自来稿中，每年录用的只有两三部，有时甚至一部都没有。面对这么多热情而充满期待的作者，人手往往十分有限的出版社该怎么办？笔者在国内出版社就深受大量的电话和来访来稿的干扰，日常的编辑工作常常受到影响，也难免有怠慢作者的时候，由此而引起了不少误会，不但打击了作者的积极性，也使出版社的信誉和编辑的工作效率受到影响。所以，我在法国学习时特别注意这个问题，并专门在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的投稿中心工作了好多天。他们处理来稿的办法是科学、礼貌而高效的，虽然该中心实际上只有一个人，但每稿必复。收到来稿后，编辑先将稿子编号，登记作者的有关信息，并马上回信，告知稿子已妥收，免得作者打电话来问。然后，中心对来稿进行初选，明显不符合要求的不再进入下一个程序，只有初选留下的稿件会分发给有关编辑，然后在三个星期内针对稿子的具体情况复信。在这方面，电脑帮了大忙，因为来稿的各种问题和退稿的各种原因，电脑中都已储存了相应的回信模式。为了节约邮资，来稿一般是不退的，要退稿的需事先说明，并附上邮票和写有退稿地址的信封。这样，作者的权利得到了尊重，不至于投稿之后石沉大海杳无音讯，出版社则既不放过大海捞针的机会，又不至于浪费太多的人力和财力。当然，前提是有关编辑必须具有高度的责任心、敏锐的判断力和高效率的工作。此外，出版社的网站在这方面也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投稿指南”中对各种注意事项规定得非常具体和仔细，减少了投稿的盲目性，因为各出版社对书稿的要求和录用标准是不同的。法国的出版社都比较注重个性和特色，有所为而有所不为，很少跟风，不会因某类题材或某类书好销大家一拥而上。许多出版社几十年出同一类书或同一些作家的书，由于形成了鲜明的特色，所以拥有相对固定的读者，在风云变幻的市场大潮中反而不易迷失方向，不会无所适从。一般来说，老板的趣味和爱好决定了出版社的档次和特色，在这一点上，他们实行起来比较容易，因为法国的出版社都是私营的，而且人员不多，但他们确实很少开会谈论选题。有位出版商对我说，每个人对作品的看法和评判标准都受到个人学识、经验和爱好的影响，如果硬把各种人员召集起来大范围谈论选题，他觉得是愚昧的，也是没有意义的。但这反过来也对决策者的眼光、水平和对书稿的把握判断能力要求更严。

在阿尔班·米歇尔出版社，笔者曾参加过他们的“商务代表会”。法国的大多数出版社都没有发行系统，但有自己的商务代表，这些商务代表是独立的专业联络员和推销员，也许不止负责一家出版社的发行业务，但对某些社的图书相对比较熟悉。出版社每个月都会在固定的日期召集部门以上负责人、印制及宣传部门和有关编辑开会，讨论两个月后将出版的图书的印数，但仅仅是决定印数而已，商务代表没有枪毙选题的权利。编辑向商务代表详细介绍自己所编图书的内容和特色，让商务代表与发行机构和书店联络时心中有数。在这方面，我觉得法国的编辑是幸福的，他们只需对书稿的质量负责，不像国内许多出版社的编辑，编印发装帧设计营销策划，哪个环节都必须面面俱到，其结果是专业化程度低，图书的编辑质量则大打折扣。

法国编辑让人羡慕的地方还在于他们有相对安静的工作环境，他们的空间可能很小，但很少受到打扰，电话一般由总机转接，来访要事先预约，而我们的很多出版社，编辑部像百货公司，电话此起彼伏，来人接连不断。良好的工作环境和工作习惯，科学的管理和有序的组织，不但能提高编辑的工作效率和质量，也是对作者的最大尊重。

了解与交流：亟须补上的一课

最新的数据表明，尽管经过“中法文化年”的强力促进，两国关系又如此密切和友好，中法版权贸易的各项指标仍不容乐观，交易量远远落在英美日甚至韩国的后面，这对法国这样一个文化大国和出版大国来说似乎是不应该的。语言问题无疑是一个较大的障碍，但韩国图书在中国的崛起和畅销说明语言并不是主要问题，关键还在于中法两国的出版交流还不够频繁和深入，双方的从业人员彼此了解和信任不够。法国来华参加北京图书博览会的专业人士倒是越来越多了，但中国赴法参加巴黎图书沙龙的出版人却仍然不多。图书博览会仅仅是出版交流的一个小小平台，大量的工作在于日常的联系和交流。应该说，国内出版界对法国同行的熟悉程度是比较低的，法国出版界对中国同行的了解似乎更加欠缺。在巴黎，我与法国出版人交流时，常常能感到他们对中国市场的憧憬和向往，可惜，大部分出版商对中国出版界的了解近乎空白，即使机会来临，他们也不敢贸然出击。同样，国内不少出版社一直想亲近法国同行，也不知如何着手。笔者从事中法出版交流近１０年，每次去巴黎都马不停蹄地在各出版社之间奔走，自己觉得对法国的出版界已不陌生，但今年年初，当我发现自己天天经过的马路上有家叫Ｌ＇Ｈｅｒｎｅ的出版社，这家出版社又出了那么多精品图书，有那么多适合我们引进的选题时，我才觉得自己对法国出版界了解还远远不够。而法国出版界对中国市场的一厢情愿有时也让人无奈，笔者曾与伽利玛出版社版权部负责人诺布尔太太有过一席长谈，她对我们引进的法国图书的印数心里老有疙瘩，虽不至于怀疑我们有所隐瞒，但总觉得无论如何不应该这么少，因为中国有那么多人口，光新华书店就有那么多网点，她说每个城市、每个网点卖上一本就不止这个数了。她还具体给我出谋划策，提供法国的经验。应该承认，她分析得非常科学，推理得也符合逻辑，但如果中国的图书市场能通过分析和推理解决问题，那一切都会简单得多。可惜，中国有中国的国情和特点，出版又是那么一种特殊的文化产业，而文化又是那么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你面对的又是中国这个有几千年文明的文化大国，单纯的分析和推理自然苍白无力。但诺布尔太太的谈话引起了我很多思考，因为她的观点是带有普遍性的，也正因为如此，我觉得两国出版界的了解和交流还远远不够，这一课亟须补上，否则，将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双方的理解与合作。

中法版贸中的难点

国内的一位同行对我说，他出了很高的价，法国的出版社就是不把书给他；还有一位朋友托我问问我熟悉的一家法国出版社，他已经答应了对方提出的所有条件，为什么一直得不到合同。

在与法国出版社洽谈版权过程中，这种情况并不少见。前者是因为对方对你不信任不放心，也许是缺乏了解，也许是有成见；后者则往往是因为法国的许多出版社在转让国际版权时，必须征求作者的同意，而法国的一些作者，尤其是那些大牌作家常常失踪，他们也许会几个月甚至一年半年隐居一隅，谁都找不到。所以，与法国出版社打交道，需要一定的耐心。但在很多时候，法国人的沉默意味着拒绝，当你对某本书表示兴趣或提出条件后对方一直没有回答，可能是对方没有相中你或觉得你的条件不理想。你也许会问，那他们为什么不讨价还价呢？必须知道，法国的出版社一般是不讨价还价的，他们往往觉得自己出的价是合理的，讨价还价常常被视为不诚意的表现。可对中国的出版人来说，判断对方沉默的原因，琢磨其心理，有时并不容易，缺乏对话的机会更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有被辱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