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部出版时遭遇到的商业热销、评论家却保持沉默不同,《兄弟》下部出版后虽然还是受到了读者热捧,却遭到了评论家们的“正面强攻”。一些评论家们似乎缓过神来了,几乎全面否定其创作的艺术价值。自信的余华仍在表达他的自信,但我相信,与评论家们辩解向来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企图说服他们或者让他们保持缄默是徒劳而无趣的。
余华称自己小说“正面强攻我们的时代”,现在,评论家们“正面强攻”他的小说。看来,评论界还远未准备接受一个已经发生了变化的余华,他们向来喜欢接受那些能够满足自己期待的作家。但普通读者显然已经接受了这样一个新的余华,《兄弟》(下)首印30万册,在加印6万册后又准备加印,在上海图书排行榜上稳居榜首;百度“余华吧”里汇聚了数以万计的铁杆粉丝,声称“我为余华狂”、“我希望他一天出一本书”。这其中“偶像化阅读”只是一个很小的原因,这些读者又有多少以前就读过《活着》和《许三观卖血记》?更别说《细雨与呼喊》了。因此,“好看”也许是一个真正的原因。
实际上,已经发生了变化的余华,现在是一个乡村的“故事大王”,在村口滔滔不绝地讲述着看到听到还有编出来的故事。听得人越来越多,故事也越来越精彩。比如说余华一遍一遍复述“两个瘸子、三个傻子、四个瞎子、五个聋子”的故事,讲述李光头组织处美人大赛引发的刘镇万人空巷的故事,以及李光头在县政府门口做起垃圾生意的故事等等,“故事大王”将每一个情节展开了又展开,夸张地、排比地甚至不惜粗俗地“添油加醋”,吊足了听众的胃口,使得他们都伸了脖子,直咽唾沫。这一方面出于内心的兴奋,一方面也要吸引更多的听众,所以,故事结构简单、内容丰满、情节精彩。说故事的人呢,精神饱满,顺着听众期待一泻千里,对听众感兴趣的部分,不遗余力、掘地三尺。
我在浙南农村生活了二十年,对村口故事会实在是熟悉而欢喜,说故事者的举止谈吐,故事本身的明白晓畅,真是让人兴奋而痴迷。我猜想生活在海盐的余华一定见多了这样的场合、听多了这样的故事,所以一发不可收地沉浸于这样的语境,彻头彻尾地成了一个优秀的故事大王。说实在的,我读《兄弟》,眼前老是浮现着一位乡村说书人的面孔,他曾伴我度过了充满想象力的童年。现在,余华的面孔与这位说书人的面孔交叠着,已让我难以分清彼此。
所以,当评论家们喋喋不休地诟病余华的《兄弟》把40年来的经验简化成善恶斗争、“无意义的重复”,或者“一本大事记”时,余华真应该在一旁掩嘴偷笑。他不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多远,像一匹绝尘而去的野马,不停地开疆辟土,寻找新的水源地。试问当代文学中有哪一部小说达到了《兄弟》这样极简而又纷繁的风格?所以,为专业的读者们所不喜欢,实际上是一种让人高兴的事,这不仅是因为专业的读者只是模样古怪的少数读者,还因为太多的肉麻而不负责任的吹捧已让人感到无趣和厌烦,真让他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倒显示出他们可爱的一面来了。而且,批评和创作向来是一道成长的,虽然这种成长有些残酷,但曾写出过《鲜血梅花》、《现实一种》等小说的余华一向不就是残酷的吗?只不过这一回,这种残酷已浩大成一次写作事件。(缪克构)
《兄弟》(下)余华著 上海文艺出版社 二○○六年三月版
来源:文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