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学术创新”成了一个热门话题。创新是学术的生命，对此，在理论上似乎不难达成共识。但到底如何创新，则是一个既需要在理论上进行思考，又需要在实践中进行探索的难题。十余年来，现任湖北教育出版社副社长的唐瑾女士在学术界原本很少关注的翻译研究出版领域默默耕耘，对日益兴起的翻译学研究和翻译学科建设的发展发挥了应有的作用。

　　唐瑾上大学念的是英语，学英语最爱的是上翻译课。大学快毕业时，她征得老师同意，翻译了一部美国的中篇小说，加上评论，作为毕业论文，顺利通过。大学毕业后，她到高校当英语教师，心里割合不下的还是翻译，深深的爱恋注入了她精心传译的一篇篇英语小说的字里行间。译事的困难和奥秘引导她对翻译的历史与技艺发生了兴趣，同时也引发了她对翻译的问题的不断思考。20世纪90年代初，她离开高校进入湖北教育出版社不久，便向领导提出了在心头酝酿了多年但在当时来看却无异于幻想的一个选题计划：组织编纂一部《中国翻译词典》。说这个计划无异于幻想，原因有三：一是翻译向来被人当作雕虫小技，历史上不受重视，处于被冷落的地位，为翻译树碑立传，在很多人的脑中，不说是“痴心妄想”，也是不切实际的“幻想”；二是唐瑾一开始就定下了一个看似难以实现的编辑设想：将译家的活动、译家的贡献与功绩、译家对译事的思考进行通盘的考虑，有选择地加以介绍，既为译家树碑立传，又为译事作历史定位，还对译论进行梳理、总结。将这三者融为一体，意味着既要有资料积累意义上的兼收并蓄，更要有学术探索意义上的开拓进取，这对译界来说，无疑是个挑战；三是中国翻译历史虽然悠久，在民族间的文化、科技交流中起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但由于种种原因，历史上少有记载，更缺乏研究，要想白手起家，编写这样一部熔知识性与学术性为一炉的百科式翻译词典，其困难可想而知。唐瑾知难而上，在领导的支持下，走上了一条自找苦吃、自甘寂寞的求索之路。这一走，就是八个年头。从制订选题、设想、编写条例到选择主编人选，联系撰稿人员，审订拟选条目，再到条目的修改、校定。在她和主编的一步步推动之下，经过我国当代译界名家、学者与专业人员近百人的通力合作下，中国第一部权威、实用的百科全书式大型翻译工具书终于问世。钱钟书先生破例在病中为它题签，季羡林先生由衷地写下了赞颂中国翻译之“最”的序言，其“中华文化之所以能长葆青春，万应灵药就是翻译。翻译之为用大矣哉!”的感言，为翻译事业作了历史的文化定位。

　　对唐瑾来说，组编《中国翻译词典》，收获是多方面的，但她没有囿于这部词典的份内工作，而是随着词典编纂工作的深人，给自己提出了一个又一个问题：翻译是跨文化交流活动，一部中国翻译史，应该是一部活生生的思想文化交流史，那么，如何梳理和总结中国翻译的历史?文化的交流应该是双向的，在译介外国思想文化优秀成果的同时，中国的文化精华又是如何通过翻译向外传播的?如何给翻译的本质定位?悠久的翻译历史，必然伴随着对翻译的思考，前人在这方面给我们留下了怎样的遗产?40年来，翻译研究经历了一个从经验总结向系统探索转变的过程，这期间，翻译研究到底有怎样的发展?随着这一个个问题的提出，唐瑾一方面进行独立的思考，另一方面则与国内翻译界广为联系，向有关学者提出这些问题，将思考引向深入。一次又一次的交流与探讨，为如何解答这些问题理清了探索的思路和理论的脉络。与学者的反复切磋与构想，将一个个问题逐渐升华为具有理论价值的重要选题，构成了“中华翻译研究丛书”的基本框架。从l994年开始，论述中国翻译的渊源与发展的《中国翻译史》、《汉籍翻译史》、《中国近代翻译文学概论》相继问世；对翻译进行全面思考与理论探讨的《翻译思考录》、《翻译新论》、《翻译学》、《文学翻译比较美学》、《翻译论》、《中国传统译论精典诠释》等重要著作为中国译学的发展作了基础性的工作；《英美名著翻译比较》、《翻译名家研究》、《翻译与批评》、《从柔巴依到坎特伯雷——英语诗汉译研究》等著作紧密联系翻译实践，或总结译界名家的宝贵经验，或探讨翻译过程的基本规律，或针对翻译实践出现的问题进行批评，为促进翻译事业起到了重要的理论指导作用。《文化翻译论纲》、《歌剧翻译与研究》、《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等一批具有原创性的专著为翻译研究开辟了新的领域，填补了空白。有评论说，这套丛书中有的选题是独一无二的，作者也是独一无二的，如歌剧翻译家孙慧双积其丰富的翻译经验撰写而成的《歌剧翻译与研究》和见证了歌曲翻译家薛范一生追求的《歌曲翻译探索与实践》，虽不能说达到了多么完美的高度，但在中国，除了这两位作者，确实很难再找到更适合的人选了。从问题的提出，到对问题进行深入系统的思考，在此基础上制订明确的选题计划，再与有关作者反复探讨与切磋，从理论上给予解答，唐瑾与译界的学者一起，以问题为中心，关注历史与现实，注重思考与总结，把问题的研究不断引向深入，进行理论的升华，走出了一条不断拓展的探索之路。

　　在开拓翻译研究选题的过程中，唐瑾清醒地意识到一点：理论的建设要着力于对现实问题的关注和解决。她认为，随着全球化进程的加快，各国间的科技、文化、经济等各个领域的交流将日益频繁，对高水平的翻译人才的需要将不断扩大。为此，翻译学科的建设和翻译人才的培养这两个问题将越来越迫切地摆在人们面前。基于这样的认识，唐瑾将出版选题与计划的制订放在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的高度去加以衡量与论证，并针对国内翻译研究的实际状况和薄弱环节，及时调整与充实选题计划。在组编《中华翻译研究丛书》的同时，她考虑到国内外近40年来翻译研究发展的实际，认识到要把翻译研究推向深入，加强翻译学科建设，必须借鉴、吸收外国翻译研究的优秀成果，提出了组编《外国翻译理论研究丛书》的计划，并与主编多次商量，确定了明确的指导思想：“本丛书以借鉴国外翻译理论的优秀成果，促进国内译论研究的发展，加快翻译学科的建设为目的，在掌握近40年来外国翻译理论研究的基本成果和资料，了解其现状，把握其趋向的基础上，按国别、有选择地对国外翻译理论研究的成果作系统的研究与评介，介绍与评论相结合，力求有介绍，有评论，有比较，有分析。”针对国内翻译教材编写缺乏系统性和理论深度等问题，她又与长年从事翻译教学、活跃在译学领域第一线的一批学者联系，制订了《大学翻译教程系列》的出版选题计划，不断推出具有较高理论价值且有针对性的翻译教材，受到了试用单位的欢迎。在探索过程中，唐瑾的思考也不断深入，视野也不断拓展，她为《中华翻译研究丛书》写的“编辑的话”(1995年6月20日)、“补记”(1999年9月)和“致读者”(2002年1月10日)见证了她不断思考与探索的过程。在1995年写的“编辑的话”中，她这样写道：“打开中国的翻译史册，仅在‘五四’运动以前，就有过三大翻译高潮，即从东汉到宋代的佛经翻译，明末清初的科学翻译和鸦片战争以后的西学翻译。每次的翻译高潮都融合了历代翻译家们对中国文化事业的进步所作出的重大业绩。而近代以来翻译的实绩以及翻译理论与翻译研究的进步和发展则远远非前人所能比，取得了突破性的进展。近年来，出版界出现了名著复译的热点现象。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有关翻译研究著作的出版似乎一直不太为人所关注、所重视。事实上，翻译作为语言学中的一门独特学科早已分支而立，形成一门具有国际性的独立学科，并在学术界有着一定的重要地位。如果说对翻译进行多角度的、不懈的研究是促进翻译事业进步与发展的基本前提，那么，出版翻译研究的有关著作既是促进这门学科日趋规范、日趋成熟的重要条件，也是出版界人士责无旁贷的职责，我们应当让它理所当然地在众多的出版物中占有一席之地。否则我们会有愧于为我们开创翻译事业的先祖，有愧于为中国翻译事业做出杰出贡献的前辈译家学者，使我们遗恨千古。”在这段话中，我们可以领悟到三点：一是肯定翻译对中国文化事业进步所作的重大业绩；二是翻译研究是促进翻译事业与发展的基本前提；三是出版翻译研究著作是促进翻译学科日趋规范、日趋成熟的重要条件。在2002年写的“致读者”中，她又明确提出：“近年来随着祖国的改革开放与进步，翻译研究也在一步步扩展深化。2001年中国宣告入世，翻译这座沟通人类灵魂的精神桥梁将与社会各个领域发生更为广泛的联系。在多元文化、多元经济、多元社会形态的今天，翻译和翻译研究呈现新动向。一是趋向多元化，二是面临新的挑战与突破。关注新的动向，才能抓住翻译研究的新问题、新特点”。鉴于此，一方面，她从学科建设的角度提出了继续加强基础理论研究的必要性，另一方面，又从人才培养的角度提出了与“复合型翻译人才的培养”、“翻译服务”、“翻译素质”、“机器翻译”等课题有关的一些计划，极大地丰富了翻译研究的内涵。此外，她还结合文化产业的思考，提出了“翻译本身应成为一种新型的文化产业，而不是文化的附属品”的重要观点，引起了翻译界的关注和思考。

　　十余年来，从《中国翻译词典》到《中华翻译研究丛书》、《外国翻译理论研究丛书》，再到不久前隆重推出的以“展示译家视野，追寻译家足迹，抒发译家情怀”为主旨的《巴别塔文丛》(12卷)，展示了多方面的价值：从出版的角度看，由一部词典的组编，发展到几乎涵盖翻译研究各个领域的几套相对独立又联系紧密的丛书，构成了一个富有特色的图书系统品牌；从学术角度看，不断拓展并丰富翻译的内涵，以翻译史、翻译基础理论、翻译批评研究等方向的具有开拓性并有相当系统性的著作，为翻译学的建立打下了不可忽视的理论基础；从学科建设角度看，从翻译学的基本理论构建，到翻译的文化研究，再到教材建设，以开阔的视野、清醒的学科意识和扎扎实实的工作为翻译学科的建设和人才培养起到了重要促进作用，在某种程度上体现了唐瑾所追求的“以出版促理论研究，以理论研究促学科建设，以学科建设促人才培养”的目标，既有“出版、研究与教学互动”的理念上的创新，又有以历史梳理为起点、以基础理论研究为突破口、以研究的系统性与深度为追求的学术方法上的创新。《中国翻译词典》、《中国近代翻译文学概论》相继获得第十一届、十二届中国图书奖，《文学翻译比较美学》与《巴比塔文丛(十二卷)》分别荣膺第五届、第六届全国优秀外国文学图书奖一等奖，唐瑾本人获得全国优秀中青年编辑光荣称号，是值得中国翻译界和出版界共同庆贺的喜事；美国、法国、加拿大及国内数十家刊物对唐瑾策划、编辑的翻译研究系列著作发表了评论或介绍文章，其价值受到了充分的肯定，不仅在国内，而且在国际上，都产生了广泛的学术影响。在强调学术创新，开创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新局面的今天，唐瑾所走的不断拓展的探索之路给予我们的启示尤显珍贵，而翻译出版者表现出的创新精神，对翻译学科建设所起的作用理应值得我们重视。（作者简介：许钧，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研究方向：法国文学、翻译学。电子信箱xyduo@public1.ptt.js.cn）

来源: 《中国翻译》